鼓勵女性“獨立”,也是一種暴力

鼓勵女性“獨立”,也是一種暴力
value101 2022-09-17 檢舉

 

沒想到,今天我們遇到了一個“躺平”的嘉賓。

 

我一直鼓勵更多女性能大膽向前,希望記錄那些職業女性邁出的珍貴的“向前一步”,以鼓舞更多普通的你我,拾起向前的勇氣。

 

就像《向前一步》一書中說的:

 

女性並非沒有領導力,而是不敢放開手腳追逐夢想。只要她們大膽地往桌前坐,參與就能帶來改變。

 

但這次,我們的嘉賓張春卻說,“向前一步”4個字讓她不得不警醒——

 

是不是立定、躺著哭、沒有向前一步的女性就錯了?

 

女性只剩“向前”這一條路嗎?

 

這是我們碰撞的契機。

 

張春是誰?

 

也許很多人知道她,是因為一則廣告。

 

她講一些世俗觀點對女性的“雙重束縛”:

 

你要有事業,但不能太有事業;

你要漂亮,但太愛漂亮就是虛榮。

 

似乎女性怎麼做都是錯。

 

圖源:珀萊雅

 

她是作家,也是心理諮詢師,這種性別觀察來自她的工作。

 

因為接待的來訪者中男女比例大約為1:9,一個個鮮活的女性樣本,讓她看到有一種抑鬱,叫“女性抑鬱”。

 

以女性身份行走40年的自身經驗,讓她悟出了一個道理:

 

男性和女性並非生活在同一個世界。 ”

 

我很好奇,在鼓勵女性向上走的浪潮之中,為何她大聲開麥“女性也能立定、躺著哭”?她看到的,是一個怎樣的女性世界?

 

基於此,我和張春展開了一場兩個小時的對談。

 

希望今天這篇文章,能給你一個新的視角和一次治愈心靈的按摩。

 

以下是張春的自述。

 

兩種性別處境

 

向前一步?

 

現在聽到這些,我的警鈴就全都響起來了。

 

大家都在告訴女性要向前、要成功、要站起來、要成為職業女性……要站起來,那是不是就是說,坐著、蹲著、躺著都不對?

 

任何建議都含有一個隱藏的詞語,也就是“應該”。

 

“你應該......”這樣的話我們已經聽了太多。

 

但我覺得,比起告訴女性“怎樣進步”,告訴女性“你有權利做任何選擇”的聲音是更稀少的。

 

但我們需要這樣的聲音,而不是又在女性身上找茬。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大小謊言》

 

我今年40歲,可能我人生的前38年,都在體會一個命題:

 

我到底在痛苦什麼?

 

這個痛苦到底是怎麼發生的?要怎麼形容、描述它?它在女性身上有什麼共性,又有什麼差異?

 

而男性為什麼那麼不同?他的爽是怎麼爽的?他的痛苦又是什麼樣子,跟我哪裡不一樣?

 

這些疑惑,出自我的日常所見。

 

舉個例子,如果看到這樣一條新聞——七旬老嫗深夜拾垃圾被砍多刀,當場身亡。

 

我會注意到什麼?

 

我會注意到這是個女人,一個深夜在外面被害的女人,我會忍不住自我代入,會害怕。

 

但如果新聞這樣描述——男子凌晨3點行凶,不到1小時被緝捕歸案。

 

主語從被害的女性,換成受懲罰的男性。我不會馬上覺得“我好危險”,而是知道罪犯會付出代價。

 

但你平時看到的新聞,幾乎都是前一種敘事。

 

圖源:網絡

 

我舉不出具體是哪一條新聞嚇到我了,但當一個女性從小到大看到的都是這樣的新聞主語和敘事,她自然就知道:

 

世界是危險的,我要小心,要謹慎。

 

這是女性的日常,眾多女性一生都在這樣的威脅氛圍中,尋找一種自保的有效策略。

 

我們害怕快遞員看到自己家裡沒男人。獨居女孩要在陽台掛幾件男人的衣服,在門口擺一雙男人的拖鞋......這些自保技能,女孩從小到大都在學習。

 

據我觀察,所有的女人都有一種自動分辨“我怎麼做讓別人舒服,我怎麼做讓別人不舒服”的能力。

 

她們自動就會知道,自己怎麼做才會更安全,才不會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下。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大小謊言》

 

也許你一直以為自己和男性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,但事實並非如此。

 

女性和男性的世界,各有一套敘事。其中邏輯上的巨大差異,決定了女性和男性所見到的,是絕對不一樣的世界。

 

女性世界的敘事是:我什麼都不可以,直到我被允許,且是再三的、明確的允許。

 

而男性的敘事是:我什麼都可以,直到我被阻止,且是再三阻止,直到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。

 

很典型的一個例子就是,之前王思聰苦追孫一寧。

 

孫一寧已經對王思聰說了很多遍對他沒興趣,不想見他,不想做他女朋友,但王思聰像完全聽不見。

 

直到孫一寧曝出聊天記錄,撕破了臉,王思聰才明白她是真的對自己沒意思。

 

並不是只有“王思聰們”才如此,普通女性身邊的男人,大多都是如此。

 

我在網上就遇到過一個。我每天都罵他、拉黑他,但他還是能用各種辦法重新找到我。

 

我說跟他沒有任何可能,但他說:

 

“我覺得我們很有可能,因為你不罵別人,你只這樣罵我,這是一種偏愛,你不可能對我沒有感覺。”

 

我真的嘆為觀止。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我的天才女友》

 

男性的世界確是如此,在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被阻止之前,全都是“我可以”。

 

女性則小心謹慎,在明確被允許之前,全都是“我不可以”。

 

兩種思維的差異,從根本上造成兩種截然不同的性別處境——

 

你有你的山頭,我有我的劫難,無論男女都被圍困在各自的性別中。

 

被扭曲的女性

 

有一天,我在醫院的牆上看到一張宣傳海報,上面寫著:

 

“免除疼痛是患者的基本權利。”

 

這句話在我心裡引發了一次地震,它竟然讓我感到如此新鮮。

 

我一直有各種慢性疼痛的疾病,但我從沒想過我可以有權利要求不痛。

 

如果免除疼痛是基本權利的話,那女性的月經痛可以免除嗎?

 

如果免除痛經是基本權利,那為什麼所有女性都司空見慣地忍受它?

 

以至於一說到痛經,就會有人說:“多喝熱水,忍一忍就好了。”

 

為什麼痛經有如此多的患者,卻沒有專門治療的科室?

 

甚至為什麼連產婦痛到極點的分娩,在很多人看來好像是應該的、必須的、不得抱怨、不必免除的?

 

我突然意識到,這些其實都是暴力,都在告訴女性:你的感受不重要。

 

還有更常見的身體暴力,那是對女性的身體、容貌、性價值的羞辱。

 

“你不該那麼胖。”

“你要更白一點。”

“要穿這件內衣,顯得更豐滿,穿那件顯得更瘦更'冷淡風'。”

......

 

這些都在告訴女性:你的身體不屬於你。

 

雖然從這三五年我才開始有意識地使用性別視角,但理解兩性之間的差異,從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女孩的時候就開始了,甚至那時我不一定有記憶。

 

我相信其他的女性也是這樣。

 

在你出生的那一刻,醫生拎起你,拍一下屁股說“哇,是個大胖兒子”,或者說“是個小公主”。

 

那個時候,你周圍所有人給你的反應,就已經在對你進行性別教育。

 

有的爸爸看到是個女孩,當場氣到昏過去;有的媽媽立刻流下眼淚,說“怎麼又是個女孩”。

 

自己是不是一個被期待的孩子,女孩很早就能細微地意識到。

 

等長大一點,大人們教孩子認識自己的身體,看到小男孩會說:

 

“你看這是你的小耳朵、小鼻子、小嘴巴,這是你的小手、小胳膊,這是你的小**(隱私部位),你的小腿、小腳......”

 

但在逗小女孩的時候,他們會說:

 

“這是你的小眼睛、小耳朵,這是你的小胳膊、小手、小肚臍,這是你的小腿、小腳......”

 

那一刻,女孩還不會說話,不會認字,但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個部位是禁忌。

 

有什麼是比對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感到秘而不宣更羞恥的植入呢?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我的天才女友》

 

這是我們認識自己女性身份的開端,也是我們被隱瞞、被束縛的開始。

 

基於此,在我遇到的女性來訪者中,大多都有一種專屬於性別的抑鬱,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,叫做“女性抑鬱”。

 

她們來到我這裡,都帶著同一個問題—— “我是不是不該有這種感覺?”

 

因為所經歷的教育都在告訴她們:

 

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什麼感覺。

你知道你的感覺,但你不該有那種感覺。

你可以有感覺,但你不該說出來。

你有感覺,但是你的感覺不重要。

 

這些都指向“你不應該“不可以”“不允許”,所有真實的感受都被抹去。

 

比如,被家暴的女性在問出“這是不是我的問題?”之前,她們會先問:“我遭遇的是家暴嗎?”

 

當感受被模糊,女性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傷害,這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見。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我的天才女友》

 

幼兒園的小女孩被扯小辮子,她哭她難過,但大人告訴她“人家這是喜歡你”,她又如何去辨別傷害?

 

女性經受的常態化暴力,就是以此為土壤。

 

從感受到身體的暴力,從內到外塑造著女性。

 

她們說的話沒人聽,一句話要說300遍,而且要一邊喊一邊砸東西,才會有人意識到女性在發聲。

 

她們被家暴,會有人說“是不是你惹到他了”“一家人忍一忍就好了”。

 

女性的生活被“扭曲”,不知道如何定義自己的身體和感受,從而進入一種“精神崩壞”。

 

她們有的人也許看上去過得很不錯,但依然會陷入抑鬱,無法快樂。

 

真正的“向前一步”

 

我聽一個來訪者說過:

 

“我看不了那種懂生活、會旅行、做手賬的榜樣博主,一看就焦慮,他們所有的照片和視頻都在告訴我,我活得不對。”

 

當然,我相信一定有女性會被這些榜樣博主鼓舞,從而“向前一步”,做出某種讓她感覺更好的行動。

 

但同時,一定也有另一些人,感到被這些閃閃發光的東西規訓了、譴責了、批評了,只是她們通常不會發出聲音。

 

那些積極行動的、做出許多改變的聲音當然是好的,它也已經形成了洪流。

 

而無法被推動著向前邁出一步,同樣是一些女性真實的感受與選擇。

 

只是鼓勵女性說出真實感受的聲音太少了,她們更多地是在被要求。

 

但滿足外界的要求,是永無止境的。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我的天才女友》

 

你可以想像一個這樣的女性,她要長期跟很多人打交道,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的要求,而這些聲音必然是衝突的。

 

有人讓她小心一點,也有人讓她大膽一點;

 

這件事讓她謹慎發言,那個項目讓她大膽開麥。

 

我覺得所有的女孩都應該聽過一個說法:你最好當一個公務員、醫生、老師......

 

這是很多人對她將來要成為“妻子”這個身份的要求。

 

但是另一方面,女性受了教育、上了大學,她們看到了許多成功女性活出各種樣子。

 

她們說女孩的人生不止這些,不要光圖安穩,要去想像更多的可能。

 

而今天對女性的要求是:

 

你既要是向前一步的職業女性,又要是全能的家庭主婦;既要承擔所有責任,又要情緒穩定,歲月靜好。

 

處處都是左右互搏的撕扯。

 

她的自我在這些撕扯裡越來越搖晃,搖晃到一定程度,就破碎了。

 

下一步,可能就是走向抑鬱。

 

所以,我才會對“向前一步”這麼警惕,警惕包裝成提議的命令,小心建議背後隱藏的應該。

 

我覺得女性真正的向前一步,不是非要活成某種獨立、漂亮的成功女性。

 

而是你堅信自己不管怎麼選都是對的,你一定有你的道理,而且你選擇後有出爾反爾的權利。

 

這種“向前一步”,是一個人的主體性和解釋權,不讓解放成為新的捆綁。

 

圖源:電視劇《我的天才女友》

 

我們身邊有暴力、有扭曲、有欺騙。我也有對這個世界懷有巨大憤怒的時候,想做一些我覺得對的事情。

 

比如,看到有男性在路邊小便,我就去阻止。即使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,我已經做好打一架的準備,但阻止他之後,真的很爽。

 

當然,有時候我就是不想爽。今天我覺得我不愛這個世界,這裡不值得我做任何建設,我就選擇擺爛,什麼都不做。

 

重點是,我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。

 

之前有段時間,發生了幾起對女性的暴力事件,我和我的來訪者們一樣,都難免憤怒、失望,好像被觸動了過往所有的創傷體驗。

 

最難過的“打人事件”的時候,那天每節諮詢中間20分鐘的休息時間,我都會打開張桂梅校長的送考視頻看一會兒。

 

我看到她日復一日在做同一件事,把女孩們送出大山,而被她送出去的那些參加高考的女孩,命運已經不一樣了。

 

圖源:人民日報

 

但更多時候我會提醒自己:我已經很好,我不必完美。

 

我們作為女性,沒有被那些殘酷的東西摧毀,已經是一件值得永遠驕傲的事。

 

女性的向前之路,永遠沒有一個正確的、成功的答案。

 

記住,向前一步,是拿回自己的權利,是你的選擇,永遠都對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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